铅笔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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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俞亮挑起眉，他的眼里宛如有黑色的水波在流淌，“我也没觉得自己很了解李赫昌。”他说到这里，时光挠着下巴的手才顿住了。“我——我还当你要说什么呢。”他讪笑，眼神多了几分闪烁，“我、我可没跟他生气。”他一开口，脑海中就把方才的一切都想起来了，再瞧坐在对面的俞亮的神色，心知自己瞒不过去。他一开始在心里盘算，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就会转来转去。俞亮都不用看他，心下就已经了然。他意到唇边，嘴角就翘了起来，终究笑意难掩：“这次，你跟我都是代表中国出战的。盯着我们的人有很多，说话要注意一点。”他讲到尾，眼睛微微敛起来，左手搭在床边的茶几上，细细摸索着案边的棱角，低声说：“还有，谢谢你。”“……嗨。”时光脸上一烫，他在下铺边上荡了两下腿，一翻身把自己扔进下铺的被单里，滚了半圈，脸压在床单上，瓮声瓮气地说：“我，我看他那样儿，那叫一嘚瑟……反正，反正跟你没啥关系，我就是不爽他那样。”他哼了一声，忿忿说：“他是主将，后天我挨不到跟他对局，便宜他了。你可得争点气，千万别输了啊！”俞亮接话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嗯。”时光在床上滚了半圈，耳里听见他的声音，古怪地从铺上翻身坐起来。“你这人。”他挠挠后脑勺的头发，眉头皱紧了，“就不觉得生气吗？这小日本阴阳怪气的，明明就是——”手在桌沿上抠了两把，才含笑接道：“我生气啊。”他的表情让时光看不懂。他挠挠头，听见火车的汽笛声在外头又响了，心思当下就分成了两半，一半想的是到站的事，另一半却不自主地黏在了俞亮的身上。他说他生气了，时光想，那他还笑什么？按照日程，在受邀参加完韩国棋院组织的列车观光以后，棋手还有约一天的修整时间。观光的时候都盘算着后天要比赛的茬儿，挨着这份上，谁跟他谈别的他都会嫌麻烦。嫌归嫌，再嫌也不能不做。眼瞅着快要到站，趁收拾东西的间隙，方绪抓紧时间给他和俞亮上了一课。时光撇撇嘴——想都不用想，这种“附加课程”对俞亮来说意义不大，方绪八成也是说给他听的。听着方绪口述的日程表，他默默地揉揉鼻子，鬼头鬼脑地去看坐在一侧的俞亮。列车沿着京釜线飞驰，时近中午，百叶窗的扇叶已经全部打开。刚下过雨的天空白得发亮，亮得又发灰，散下来的烟一般的天光，像张开五指的手掌那样穿过车窗，笼在车厢的铺位上。时光偏了偏脑袋，烟色的天光朝他的瞳孔深处涌入，他深褐色的虹膜微微地缩动，上面映出俞亮坐在窗边的身影。烟一样的天光反笼在俞亮对着窗户的那一半侧脸上，对着时光的那半边脸则有些逆光。时光不自觉地盯着他的侧脸出神，愣愣地瞧着天光在他英挺的鼻梁上化为一条银白色的细线。逆光的衬景里，他的脸跟脖子是同一个色，比他身上穿的那件米白色的呢大衣要稍微暗些；但时光也瞧得清他伸在茶几上拿杯子的右手。杯是白瓷制的，他的手背跟杯子几乎是一种颜色，隔着段距离来看，倒好像他的手在窗子下边发光，惹眼得要命。大概“一表人才”说的就是俞亮这种人。时光禁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他向来缺点讲究，此番出来比赛，领带和衬衫还是洪河和沈一朗给他选的，站在穿戴整齐的俞亮身边，活像个初中生。难道其实是看脸的原因？时光抬手揪了揪自己的脸颊，感到这事儿玄得慌，毕竟他打从心底觉得，就算俞亮只穿个大裤衩，看上去也会比自己体面得多。“……就这样吧。”方绪的右手在车厢前的储物柜上方拍了拍，“咚咚”响了两声，把时光从走神中拉了回来，“待会儿棋院会派人来接我们，安顿好可以先抽空睡个觉，晚上六点大家在大堂汇合，记得穿正装——时光，尤其是你。”他不留情地点了时光的名，“千万不要忘了。”“这哪能忘嘛。”时光对他龇牙笑道。他话正讲了一半，突然感觉后边好像不知从哪冒出了”个人，一长条地杵在他背后，他扭头一看，脸上顿时笑意横生：“哎，又是你啊！”侧的方绪和俞亮身边。时光眉头一跳。他朝车门外够了一下脖子，见列车已经要进站了，索性瘪瘪嘴，把脸贴到车门上看外景，暂且不跟他计较。他有一种旁人都没有的本事，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也可以玩出花样来。他朝车外张望了许久，无意中望见玻璃车门上倒映着许多人影，他眯起眼睛，左手食指伸在门上轻轻地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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