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方绪应道。他的眼前好像浮现出当年棋院里的孩子们凑到电视机前收看秋兰杯的模样,那正是棋坛更迭换代的年月,当六大超一流棋手的荣光成为韩国人的序幕,整个九十年代后期也只有一个人还屹立在超一流的余晖中。那个人就是他的老师,俞亮的父亲,俞晓旸九段。在一九九三年的秋兰杯,他执白中盘战胜了当时如日中天的韩国围棋第一人李赫昌九段。方绪记得很清楚,对当时的中日韩棋界来说,能赢一次李赫昌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在九三年之前,他的老师在棋坛上远不似今天这般负有盛名。在那以前的数年间,人们如果谈起俞晓旸,或许会这样说:“他是国内第一人,但在国外呢?”国外呢?国外有李赫昌,有曹承铉,有柳时英,甚至是已经有了退役打算的朴永烈九段,此前还在东洋证券杯上击败过俞晓旸。博弈永远是棋手一生的课题。一朝胜也不等于朝朝胜,而胜负师的职责就是计较每一次胜利。俞晓旸需要赢——而那时的他却面临着超乎输赢的尴尬局面。他赢遍了国内几乎所有的围棋赛事,却还是没能给自己捧来一座世界比赛的冠军奖杯。他得过亚军、季军,不止一次。但人总是更喜欢冠军的。方绪从小跟俞晓旸学棋,直到他自己升上九段,其间的艰辛无需赘述。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学生,他也爱玩,但只要看见老师的背影,他那点想玩的心思就会收回去。俞晓旸比任何人都勤奋,比他自己的徒弟都勤奋。谈到围棋,他沉默的眼睛仿佛能在黑暗里发光。成年以后方绪才会从他那里听说到更多的事,比如自己这位老师当年第一次出国比赛时曾经把证件丢在宾馆,比如对方曾在三星杯的比赛上漏勺输给了曾经的韩国围棋第一人朴永烈。可是那些都不是他记得最清楚的事。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俞晓旸曾随口对他说:“方圆就像是中国的东京。”“我去日本棋院访学前,听身边的人这样讲过。”记忆中说话的俞晓旸还是一张三十岁不到的脸孔,他坐在少年方绪的身边说,“所以,我第一次出国访学,去东京的时候,还以为东京会跟方圆一样呢。”“然后呢?”少年的方绪问道。“然后……然后我发现,不一样。”俞晓旸对他温和地笑笑,他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遗憾,“很不一样。“东京很漂亮,车很多,人很繁忙,到处都五颜六色的,最重要的是……有漂亮的棋院,可以让棋手舒舒服服地在里面下棋。这些,方圆没有。所以我就回来了。”围棋对您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方绪在心里问过,也许同样的问题,俞亮也在心里问过。他没有把这个问题真的问出口过,但只有那一次——当俞晓旸用遗憾的声音说“不一样”的时候,方绪恍惚间似乎明白了过来,那十九路纵横交错的棋盘,是一个棋手最后的乡愁。年轻的俞晓旸回来了,除了梦想和棋艺,他暂时什么也没有。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五年间,他赢遍了全国所有的赛事,野心勃勃地朝自己的第一个世界冠军进发。他下棋,带着方绪一起下。围棋,可能是妻子婚后露出的笑靥,也可能是牙牙学语的儿子的玩具,他像热爱生命一样地爱着它,又转过身去面对无数个孤寂的夜晚。然后,一九九三年来了。捧起冠军奖杯的那一刻,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这一年俞亮五岁。父亲夺冠后的第三个月,他在家里的棋盘上摆下了自己学会的第一个定式。“可能跟他的父亲有关系。”白川望着那几步棋,喃喃地说,“俞晓旸九段是非常喜欢这样下的。”白六十四,补。时光鼓了鼓腮帮子。他感觉有点燥得慌,但又不出汗,闷得他挺烦。他的目光蜻蜓点水一般地在盘上跃动,快速地做着心算。形势来看似乎是黑棋更好一些,但只要多检查几次盘面,就不难看出白棋的外势已经初步构筑了起来,而自己黑棋右部的气还有待收紧。对面坐的人是俞亮,自己还有贴目负担,但凡有一点可能,时光都不想跟对方扳手腕。北斗杯时对高永夏的那局,他从力战派棋手身上吃到的苦头已经够多了,能跟对方鏖战那么久,多少有几分运气加持,他不敢保证自己下一回运气还能这么好。就不用说俞亮还是高永夏的加强版了。黑六十五,托。“黑棋的托角下得很实惠。”方绪屈起指关节,在磁力棋盘上敲了敲,“刚刚左上部的劫争中双方都脱先了,目前的形势还是不太明朗。黑棋可能更好一点,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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