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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页(第1页)

桌边墙上,挂着一幅人像画。画中一名少年身着青绿圆领袍,正对酒吹陶笛,少年的锁骨上点了一颗黑痣,五官与季允有几分像,却更为活泼灵动,眼里盛满朝气,全无季允的阴沉。季允死死盯着画中漂亮的少年,目光像要把纸穿透一个洞,眼底阴郁渐渐堆积。熏人的酒气带着令人作呕的辛辣,呛得他几乎流泪,视线模糊的一瞬,他猛地吸口气,往前迈步,看向落款小字:纪公垂碧像。一切倏然明朗。这幅画没有注明是何人所作,但他一眼认出侯爷的字迹。干涸的墨痕犹如荆棘,刺入他心底,疼得像针扎。他甚至看见了那人写这行字时专注的神情,和温柔的笔触。画上少年姓纪,垂碧应当是字号。纪……纪郎!从临川侯第一次管季允叫季郎时,他就觉得“季”字的声调不对,带些曲折宛转,不是干脆利落的去声。原来不是“季郎”,而是“纪郎”。原来侯爷亲昵呼唤的人,是纪垂碧,不是季允。他紧咬下唇,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发软,身子一斜,手肘撑在桌上,勉力支撑身体。哗啦一声,他撞翻桌上两个木盒,东西撒了满地。其中一个盒子装着几十个埙和陶笛,长圆方扁形形色色,白瓷陶笛颜色鲜亮,埙则朴素高古,却都蒙了层灰尘。另一个盒里是上百张纸,每张都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季允用颤抖的双手抓起一沓纸,模糊的视线里,工整俊秀的文字摇摇晃晃,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滴在纸上,洇开墨迹。仍是侯爷的笔触——“纪郎亲启……”“……今夜月朗风清,见君绿衣笑靥,如沐春风,一眼断肠……”一封情信,极尽深切之辞,道尽了倾慕。第一眼,季允还以为是写给他的。可再细看,他既不是“纪郎”,也不曾“绿衣笑靥”。他与侯爷的初见是在牢房,他囚服染血,遍身腐臭脏污。侯爷这场动人的一见钟情,对方是画上的纪垂碧。喉头发出不可自制的低吼,季允拼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昨日闻君奏乐,吾苦练陶笛,终神韵不及君。若君不弃,请赠一埙,吾愿幽险奇绝,以为君和。”所以,吹陶笛的本是纪郎,而侯爷学吹埙,本意是为心爱之人伴奏?季允抓起一个陶笛,积灰的乐器上,暗处写了个“纪”字。心头猛然一抽,陶笛骨碌碌脱手。他又换一个埙,内壁刻着“鹤”。再扔,再换,“垂碧”,“临川”,“吾爱”……他狠狠把散落的乐器推到一旁,却用力过猛撞碎了几个,碎片扎破手指,血染白瓷。他不想看了,知道自己该走了。然而,少年似乎被某种执念勾着,又拿起一页纸。“……闻君抱恙,吾愧悔难当,从此不食黄豆,避君忌也。”原来侯爷不吃黄豆,是怕纪郎受不住,尽管斯人已去,习惯亦未改变。“……吾饮酒不及君,愿醉倒君前,任君处置。”原来侯爷嫌他酒量不好,不是因为自己能喝,而是因为纪郎。“……君彻夜点灯,欲赏吾动情之态,吾羞甚,不敢张目。再会之夜,君必口述所见所行,吾耳闻如见,不至疲软也。”原来侯爷喜欢床上开灯,是纪郎的要求。而做一件说一句,是侯爷没来得及和纪郎试过的玩法。原来他穿青绿衣裳,在侯爷面前努力笑出来,努力饮酒,学吹陶笛,不吃黄豆……都是为了更像纪郎。——更像那个侯爷深藏心底、念念不忘之人。字迹在眼前扭曲,少年的脑海一片空白,他跪倒在地,碎瓷片扎进膝盖,浑然不觉。指尖颤抖得不听使唤,季允索性挥动手臂,扫开整摞纸张。下头的书信字迹较新,却更为潦草。“自君一去,吾不敢计日,思念难捱,遂往后院。群侍出入不知疲倦,吾耳目发肤愈娱,而心愈痛。后院无不类君,而无一类君也。”“吾新得季郎,容仪类君甚矣。吾令其随侍,每疑君在侧。然其少时凄苦,性情阴骘,虽衣绿吹笛,终非君矣。”“……恐今生无纪郎,吾拥季郎聊以代君,君竟许乎?”季允静静跪坐,读到最后,下唇被牙齿咬出血迹。他好像看见侯爷一脸餍足地离开后院,眼底却凝结了挥之不去的悲伤。临川侯半醉着跌入这间内室,衣衫半敞,挥墨写就一封思念纪郎的书信。而此时一无所知的季允,在无心阁做好了饭烧热了水,等着心爱之人归来。可季允再体贴周到,再会吹陶笛能喝酒,也永远无法替代纪垂碧在侯爷心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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