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面对他母后的关切询问“颖丫头可是听得怕了?”以及他父皇饶有兴致的“外甥女若觉得害怕,那舅父便不讲了”时,她还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把整个故事听完了。至于他,则无甚感觉,因为在他更小的时候就听他的父皇讲过无数个志怪故事,初时还会被吓着,攥着对方的袍袖不出声,后来听多了,便逐渐习惯了,内心毫无波澜。所以那个时候,他以为她也跟他一样,是真的不怕这种故事,直到他们被他父皇命人送出寝宫,她在回去的路上抓着他的手,力道比素日稍大,他才发觉原来她还是有些害怕的。而现下,她独自一人被撇在这深林之中,不提天色已晚,周围寒气渐重,只提之前的那一个多时辰,他就不愿去想她是怎样度过的,她的心情又是如何。很奇怪,彼时他尚未搜寻到她的一点踪迹,却能够确定她就在这里,就在这片竹林中。即使他行过一条又一条的小径,穿过一扇又一扇的月洞门,入目所及之景除却青竹之外并无它物,他也还是提着宫灯在园子里行走不歇。终于,他找到了她。阮问颖倚靠在一根枝干粗壮的竹子旁,安静地睡着。她睡得很不安稳,脸上有未干的泪痕,细细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噩梦。她把自己的身子蜷缩在了一起,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发冷,本该彰显喜庆的一身云锦红襦看起来分外黯淡,没了白日里的那份光彩。杨世醒站立在她的跟前,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像是被扎了一根刺。一种陌生的情绪侵袭了他。他觉得愧疚、难过。但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二者并不多,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如山海之势,只是很浅、很淡地从他心头浮起,伴随着丝丝缕缕他曾经长久服用过的苦药之味,酝酿集合成一种他说不出是什么的感受。他没有出神很久,因为他敏锐地发现对面人的细眉微蹙了一下,以防她是在做什么不好的噩梦,他当机立断地开口唤醒了她。不过他似乎想错了,对方迷蒙地醒来时,神情只有不解和茫然,没有庆幸或余悸,还呆呆地看了他半晌,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被他说了之后才回过神,朝他亲近一笑,乖巧地唤他:“表哥。”那一瞬间,他确定了,她要么真的是有一颗赤子之心,要么是在刻意地讨好他。因为没有人,在被困一个时辰、哭泣睡着后,醒来望见他人的身影,且那个人是白天扔下她的人时,还能够保持冷静与镇定,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地打招呼。他想,他大概明白了。阮问颖的确是在有意亲近他,但这并非出于她本身的意愿,而是听凭长辈的吩咐,依照着长辈的意愿在行事,也许在她心里,她自己也是不愿意这么做的。他替她感受到了一股不争气的愤怒。比起乖巧软绵的呼唤,他竟然更想让她甩脸色给他看。他在霎时间涌起一股冲动,想上前质问她,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展现给他,为什么要对他心口不一。难道她以为他是瞎子,看不见她脸上的泪痕?以为他是聋子,听不出她声音的沙哑?为什么她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亲近自己想要亲近的人?这样的虚情假意,难道她以为他会喜欢吗?我与你的兄妹缘分,终究比不过我们之间的夫妻缘分杨世醒心潮涌动。他想要对阮问颖说许多话,许许多多的话。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因为在突如其来的愤怒之后,他又忽然升起一种理解。一种在含凉殿时就从他心头升起的理解,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刚才忘了。她才多大啊,能懂什么呢,他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不也是以亲长为天,长辈说什么便是什么吗,何必对她要求苛刻?而且说到底,她之所以会在竹林里迷路,让歹人有可乘之机,全部是因为他。倘若他在白天时陪着她在御苑看景,或是把她带回含凉殿,都不会发生这么一出事,让她遭这么一回罪。她被困了这么久,在最不设防的醒来见到他时刻,眼底都没有浮现出半点责怪之意,他又哪里来的颜面对她不满、对她愤怒?更遑论他从来没有真正地讨厌过她。就如先前,他虽然对她表面疏远,但总会在不经意间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不然他也不能很快想起那名宫女不是常日里照看她的姑姑,从而命人前往查探,推得她所在之地。就如此刻,看着她悄然拭泪,他的心里会缠绕起一股无名酸涩,又不知该如何吐露,只能通过对那名宫女的冷笑疏解一二,然后久违地拉过她的手,领着她在这竹林中穿行,带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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