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葭混迹在庞大的流民队伍中,牵着二丫的手,她们蓬头垢面,衣破鞋烂,与周围这些乞丐没有任何区别,身后是背井离乡、抛家弃业的天津百姓们,他们呜咽着、哭泣着,有的人想要逃跑,被乞活军捉住了便打断腿。沈葭一手抚着肚子,抬头望着灰白的天空,冰冷的泪水顺着脸庞滑下。流民怀钰坐在马上,一手握着缰绳,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座焦黑城门。进入城中,情形更加严重,建筑大半都被损毁,徒留一地砖块瓦砾,幸存的老百姓们躲在断壁颓垣后,从缝隙中小心地注视着这列精骑,他们几乎全是孤寡老弱,很少看得见年轻男子,昔日的一座军事重镇,就这么变成了被大火烧毁的空城。“殿下!”一名虎豹骑兵单膝跪地,向他行礼。怀钰翻身下马,问:“人呢?”骑兵道:“在巡抚衙门。”巡抚衙门也被烧得只剩废墟,辕门口竖立着一杆长枪,枪尖插着一颗脑袋,死者的眼珠已经被乌鸦啄去,只留下两个黑幽幽的空洞,苍白的面颊上流下红色泪珠,因为天气炎热,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门前的石狮子上,还绑着一具尸体,死者的衣裳被剥去,浑身赤裸,但很难说清楚他的死法,这绝对是在场诸人见过的最诡异的一具死尸,死者的皮肤白里透红,没有腐败,没有尸臭,没有尸僵,反而透着一股诱人的肉香。陆羡上前,仔细察验了一番,得出结论:“被煮熟了。”“……”众人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有的亲兵已经开始反胃地干呕。怀钰皱眉道:“这是天津巡抚罗汝章,上面那个是总兵麻寿,天津发生如此惨案,北京却坐视不理,为什么?”陆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一名亲兵拎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走过来,将他推倒在怀钰跟前。怀钰用马鞭抬起那人的脸,问:“你见过太子妃?”这人疯疯癫癫地笑着,看上去像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怀钰失去耐心,钳住他的下巴问:“太子妃在哪儿?!”“太子妃……”疯子点头,“我见过太子妃,她说她是太子妃,罗大人说她是假的,让我杀了她,就在这儿,我拔出刀……”怀钰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然后呢?”“然后……”疯子的眼神流露出恐惧,颠三倒四地说着:“然后他们就来了,好多人,他们蒸人,吃人……”疯子惊恐地后退,仿佛又看见了那日流民如飞蝗般涌入长街的场景。怀钰揪着他的衣领,厉声逼问:“说啊!然后呢?”“不……不,别杀我……”疯子吓坏了,朝他不停磕头。怀钰一鞭子抽在他身上,疯狂地冲他拳打脚踢,雨点般的拳头落在疯子身上,他被踢吐了血,两眼一翻,人事不省。众亲兵们一拥而上,赶紧将人拖下去。“不准走!说清楚!人在哪儿?!”怀钰还要冲上去质问,被陆羡从后抱住,劝道:“殿下,他是个疯子,问不出什么了。”怀钰怔了怔,从他的怀中无力地滑坐下去,距离沈葭失踪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可他依然没有她的丝毫音讯,他以手掩面,泪水从指缝溢出来。“她死了。”陆羡一愣:“我们还没找到……”“不,她死了,”怀钰放下手,一双眼睛湿红,哽咽道,“我梦见她了,羡哥,她在梦中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她,我再也找不到她了……”陆羡垂眼看着他,满脸于心不忍。怀钰抚摸着腰畔的香囊,那一针一线,是昔日的爱人为他亲手缝制,她的绣活并不好,针脚拙劣,还有补针的痕迹,连理枝绣歪了,两只金色飞鸟也变了形,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无论是比翼鸟,还是连理枝,他们都应该是在一处的,生便一起生,死也一起死。“珠珠,你一个人在地下,害不害怕?”怀钰喃喃自语,抽出绣春刀。“你干什么?!”陆羡眼疾手快,一把将刀夺过来。“还我!”怀钰出手去抢,然而心如死灰的他完全不是陆羡的对手,不过几招便被陆羡擒住手腕,他不停挣扎,陆羡扔了刀,在他耳边咬牙道:“冷静点!殿下,你再这样下去,我只能叫人拿绳子捆你了!”在二人扭打期间,一只瘦长的手捡起了地上的绣春刀,那人走到怀钰跟前,将刀递给他。“舅舅……”怀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谢翊擦干他的眼泪,温声道:“起来,我们一起将她找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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