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938年。冬季的一天,天气已经很是寒冷,虎爷又一次给军爷演戏。这几年,艺人们可是吃够了大兵们的苦头,领教够了他们的难伺候。这些大兵白吃白看,可就白看还不好好看,稍有不爽大兵们就打观众砸场子,弄得戏没法往下演,更搞得艺人们提心吊胆,生怕惹祸上身。不过今次,看起来与以往不同,是城里的驻军包的场子。
所以,这一回演出,虎爷自然格外再加份小心。临开演时,他偷偷从台上向下瞄了瞄,却发现黑压压满场军人,崭新军服,端端正正戴着军帽,打着绑腿,系着风纪扣,秩序井然,安静得竟毫无声息。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守规矩观众,于是心中暗喜,感觉这戏一定能演好。
虎爷唱的是最受欢迎的一出戏是《野猪林》。时局动荡民不聊生,是典型的乱世。而历来乱世,中国老百姓都只能把一个字作为自己处世自保的原则:“忍。”在这出戏里,虎爷调动各种艺术手段,通过林冲成功地刻画出这个“忍”字。无论唱念做打,处处体现的是一忍再忍无可再忍也要去忍,直把这个“忍”字表现了个淋漓尽致。此戏曾创下单出戏连演近五十天而不衰的纪录。
天才艺术家的直觉感悟与表现能力,往往要远超过那些自命不凡的文人骚客。
但这一天演出开始后,他却越演心里越发毛。
往常看戏,总是开场时台下有些乱,随着主角的出场,喝彩声响起,观众才慢慢静下来好好看戏。而当演员演唱到妙处时,台下便又喝彩与掌声四起。艺人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观众气氛,也早知哪些地方能调动起观众的情绪,若在演出中发觉气氛与平时正常情形不符,则会心里有些发虚的。
这次虎爷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发虚。台下这些军人也太安静了,无论是他出场,还是接下来的表演,半天竟得不到一点反应。
戏院里虽然有火炉,但是虎爷还是感到一丝寒气,好似外面的风穿堂而过,刮得人骨头缝里隐隐有点冷。
虎爷不是个怕冷场的人。但这一天让他感到压力,这不由使他暗自提气,在精彩处更加卖力。比如演到林冲误入白虎节堂,被高俅拷打时,他把本就高难度的身段表演与激愤唱念,更演出十二分卖力。这要在平时,那会赢得彩声如潮的,但现在,台下却毫无反应。接下来林冲被发配沧州,行前与娘子别离,这里有大段精彩对唱,平时演绎到此必是满场掌声,而现在,台下却更加寂静无声。这下可让见惯大场面的虎爷,前所未有地对自己发虚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功夫是不是发挥太差,让人瞧不上眼了。再往下,充军发配路上董
超薛霸一路对林冲棍棒交加,打得林冲边唱边翻来滚去,其中有一个高难度的动作,在京剧中叫“吊毛”,大体就是原地突然一个空翻,然后背向下重重摔在地上。平时每演到此处,必是满堂彩,而这次虎爷更是拿出全部看家本领,翻得高高的摔得重重的。但摔完了,下面却更静了,静的凄凉可怕,让虎爷心头阵阵发寒。
接下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演,一直演下去,他抖擞精神,闪转腾挪,直到这戏结束了,这些大兵还是没人鼓掌,站在那里长时间不肯离去,那神情好像林冲雪夜上梁山一样。这是怎么了,虎爷全身发凉,汗毛直竖。
虎爷在第二天才知道,日本人就要杀过来了,济南已经丢了,中国要亡,这批国军大兵头天接到上峰命令,连夜开拔。当兵的就是打仗保国守家,一枪未放便放任鬼子进入咱们祖宗打下的地盘,这批官兵心里难受,想不通,但是军令难违。虎爷这才知道昨晚为何不见喝彩声。敢情只要是个中国人都自己心里难受啊。
但另一个问题又忽的占据了他的心头,以前天下大乱都是中国人自己人内斗,中国人自己打自己,可接下来,这内斗未停,外患又来,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国家怎么办?这军兵走了,可这潍县的老百姓走不了啊,日本人来了,那接下来这潍县地界的老百姓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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