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姜氏站在廊檐下,目光淡漠,面无表情从宋令枝身前越过。徒留宋令枝一人在雪地中哀嚎。宋令枝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众多,在雪地中也不过趴了一会,并无伤着半分。可她还是忘不了母亲那个冷漠眼神。如今故地重游,宋令枝又一次穿过乌木长廊,迎面上前接人的还是姜氏身边的丫鬟春桃。春桃满脸堆笑,垂着手上前迎宋令枝入屋。“姑娘,夫人在暖阁中等着呢。”往日这个时辰,姜氏该在佛堂才是。宋令枝狐疑,提裙步入暖阁。紫檀嵌玉插屏后,青花缠枝香炉燃着淡淡的檀香。姜氏临窗而坐,茶案上供着各色茶具,汩汩白雾自茶壶冒出。一旁高几上的汝窑美人瓢供着数株红梅,如胭脂殷红灼目。姜氏向来爱素净,宋令枝好奇,多看了两眼。姜氏轻轻声音在背后响起:“这是你父亲早上送来的。”除去功课,姜氏向来不大同宋令枝讲话。宋令枝诧异转眸。姜氏别扭避开视线,转首唤春桃:“妆镜前有一个锦匣,你去取了来。”春桃福身退下,再次折返,手中果真多了一个黄花梨锦匣。红绸垫在匣中,匣子掀开,却是一对蓝宝石南洋珍珠耳环。姜氏声音轻柔:“这是我当年出嫁时,母亲交到我手上的。”姜氏抬眸,只轻轻一个眼神,春桃立刻了然,带着秋雁和白芷退至廊檐下。一时之间,暖阁只剩宋令枝和姜氏二人。窗外细雪飞舞,雪珠子凌乱吹迷了眼。冷风灌入,姜氏坐在窗前,掩唇轻咳两三声。宋令枝踱步过去,轻将窗子掩上。姜氏语气轻飘飘,似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年我一直恨你父亲,连带着你也看不惯。”便是手上的这对耳环,姜氏也只有出嫁那一日戴过,后来一直丢在箱底,不曾翻找出来。宋令枝身影僵滞,木讷着转过头。她一直知道姜氏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父亲,可这样放在表面摊开,还是头一遭。姜氏轻声细语,透过朦胧雪雾,好似看见了尚在待字闺中的自己。她是姜家嫡女,虽说家中没落,不如从前。可再怎样,也不会下嫁作商人妇。宋令枝指尖轻拢,为父亲抱不平:“我父亲虽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可他这些年待母亲却是极好的……”姜氏淡淡抬眸:“你父亲要娶的本是姜家的庶女,我的三妹妹。”宋令枝愣在原地,脑子空白,她讷讷:“那怎么后来……”姜氏不疾不徐:“我那三妹妹在我的酒中下了药……”再后来,姜氏便诊出有了喜脉。她向来清高,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姜氏泄气塌肩:“我一直以为,那事你父亲也参与其中,所以才……”姜氏转眸,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现。她误会了宋瀚远十多年,前儿才认清是场误会。姜氏双眼朦胧:“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若是我早早同你父亲说清楚,也不会耽误这么多年。”长久的沉默。暖阁落针可闻,噤若寒蝉。香炉上青烟未尽,白雾氤氲。宋令枝凝眉,少顷,她声音低低:“……为何同我说这些?”姜氏轻轻叹口气:“只是不想你同母亲一样罢了。”……虽说是微服私访,可沈砚身份摆在那,总不可能敷衍应付。宋瀚远早早备下酒席,府中上下丝竹悦耳,锦绣满眸,筵开玳瑁。酒席设在望仙阁,一众丫鬟婆子手执手把灯罩,乌泱泱顺着乌木长廊往望仙阁走去。满府上下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廊檐下悬着玻璃画圣寿无疆纹挂灯,烛光明亮,在风雪中摇曳晃动。宋老夫人至佛堂拈香下拜,方扶着柳妈妈的手往望仙阁行来。遥遥瞧见倚在栏杆青缎软席上出神的宋令枝,宋老夫人挽唇,满脸堆笑。“这大冷天,怎么在外面坐着,快随祖母进去。”言毕,又瞪向身后跟着的丫鬟,“秋雁和白芷怎么回事,我不在,你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秋雁和白芷忙忙福身告罪。宋令枝挽着宋老夫人的手往暖阁走去:“祖母莫怪他们,是枝枝想早点见到祖母,所以才在外面等着。”丫鬟遍身绫罗,捧着漆木捧盒在宴席上穿梭走动,衣裙窸窣,环佩叮当。舞姬轻敲檀板,款按古琴,细乐声喧落在白茫茫雪地中。每人身前设一高几,高几上设匙箸香盒,又有果馔美酒。乌银洋錾自斟壶盛着剑南春,宋瀚远起身拂袖,遥遥朝沈砚端起十锦珐琅杯。“陛……严先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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