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注视着李臻绯。他生一双形状漂亮的?眼,往常那眼里总是?淡淡笑着,很温和地?注视着人,此刻却难得没有笑,幽幽若深涧,藏着不遮不掩的?厌恶。“裴侯爷好啊。”李臻绯回头,脸上的?笑陡然收起来,瞥一眼裴行阙:“许久不见侯爷,不晓得侯爷身子养得怎么样了?”裴行阙垂眼,笑笑:“还?好。养回一些?力气,掐死一只?蝼蚁足够了。”他寡淡平和地?笑一声,唇都没有动一动,看李臻绯的?时候,目光真像凝视一只?蝼蚁。二人目光虚空相接,针锋相对,锋芒毕露。另一边,梁和滟并没直接回侯府,她绕一圈,先去看了眼食肆的?修缮进?度,顺便慰问了下才帮着搬了两天瓦块的?崔谌崔郎君,他整个人都灰头土脸起来,神情委顿,很颓丧。绕这么一大圈,再回去的?时候,天都暗下来了。下车恰好碰见裴行阙的?长随:“正好你来,我有话要你帮忙带给你家侯爷。”那长随眨了眨眼,侧过身。他身后,裴行阙坐在回廊上,衣冠略歪,鬓发蓬出一缕,斜阳影里,很落拓闲淡地?看一纸信,没抬头,只?慢慢把那信翻过一页:“县主?找我?”显然是?在这里等了一阵子了。梁和滟拎着裙子,直接跨过低矮栏杆,翻进?那回廊里,走近裴行阙:“没什么别的?事情,是?当时寄在李臻绯那里那批货的?事情——”她走到裴行阙近前两三步的?距离,话还?没讲完,他忽然探身,牢牢握住她手臂,按上她从前伤处。两个人身上淡淡的?酒气都糅合在一起,日暮斜照,他们的?影子叠一起,以暧昧的?姿态。梁和滟低头,此刻才发觉他围着方清槐给他做的?那腰带,层层叠叠缠绕的?缠枝并蒂花纹,是?百年好合的?寓意。 “侯爷做什么?”他手指微微用力,捏了下她当初在长公?主?府摔伤的?地?方,然后松开,站回原处,语气很淡,呼吸声却重:“看看县主?身上是?否新添了什么伤——毕竟是?赴她梁韶光的?席面。不过看来,我不同行,县主?不仅没添新伤,旧伤也要好透彻了。”不像什么好话。梁和滟皱起?眉头,下意识反唇相讥:“许多?事情,原本不必宣之于口,各自心里清楚就?好,说?出?来,我倒是不太尴尬,怕侯爷自己心里不得劲儿。”剑拔弩张、针锋相对。气氛紧绷起?来,仿佛一根被拉扯着的弓弦,两个人各占一边,都用着力,指骨都绷到发白,弓弦不堪重负,随时要崩坏,到时候两败俱伤,都不好看,偏偏梁和滟从不肯做先松手缓和气氛的那个。裴行阙坐回去?,仰头,看她:“县主。”顿一顿,他咳一声,叫她名字:“梁和滟。”名字被全头全尾叫的时候,往往都是争吵、责骂的前兆,可?奇怪得很,裴行阙叫她名字,仿佛只是平平常常、驾轻就?熟的一声轻唤,他笑笑,松开?弓弦。“你看我不太痛快的话,那我先走,你把话讲给我长随,再由他带给我?”这么一长串安排,听着就?觉繁琐麻烦:“没必要。”她在他对面坐下,和他隔开?很远的一段距离,把李臻绯的事情说?了,裴行阙静静听着,手?指按在膝盖上?,压着那信纸,听完,他慢慢摇头:“也不必太着急,你让他慢慢来吧。”梁和滟皱眉,想讲些什?么的时候,裴行阙摇摇头。“梁和滟,我后日就?不在这里了。”他语气很平和地跟她讲,抬头看她的时候,整个人落在日暮影里,一身萧索:“他就?算把命搭上?,我走之前,也算不完了。”梁和滟愣住,明日才是上?元,远还没到月末,他现在就?要走?而裴行阙抬一抬压着的信纸:“我母后病势愈重,急着要见我——我等不到李臻绯去?算那笔帐了。”他站起?来,微微低头,似笑非笑的,讲得很轻松:“你帮我收着吧,我总有来取的那一日。”梁和滟抬头,看他,猛地有点笑不太出?来。而裴行阙笑意?淡淡,身上?一点酒气逐渐被晚风吹散了,他语调散漫,问:“梁和滟,还有没有事情找我啊?”似乎也没什?么事情了,这种时候,好像该讲点什?么告别的说?辞,讲些一路顺风的场面话的,但他们才闹得那么僵,梁和滟身上?的尖刺还没收起?,被问的时候,下意?识摇头。“那好吧。”裴行阙点点头,捏着那信,转身往前院走去?,他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长风穿廊而过,把他衣角兜起?,吹得蔓延向梁和滟,只是衣角有边沿,风吹得再起?伏,也不能吹到她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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