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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搬到上海后,叔叔来得多了。从蚌埠到上海,毕竟比到乡下方便。
我们刚住下三个月,他又来了。三个月前他与爸爸商量,这么多人到上海过日子,开销大得多,能不能让他每个月补贴一部分。爸爸说:“算过了,大致平衡,不够时再问你要。”
叔叔说:“小哥你这就不对了。妈在,我也是儿子。再说,我还独身,经济宽裕。”
爸爸笑了:“正因为你独身,要多存一点钱准备结婚。”
这次他来,是要看看三个月来的家庭生计,寻找他可以补贴的理由。
我放学回家,看到他正在和爸爸聊天,祖母和妈妈在准备饭菜。我高兴地叫他一声,他立即异样地看着我,问我一些问题,我一一回答,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看我。
吃饭了,他终于说出了原因。
“小孩就是小孩,才来三个月,秋雨的上海话已经讲得非常标准,我从他进门叫我一声就听出来了。”他说。
我当时,对祖母和妈妈还是讲余姚话,但一见不会讲余姚话的爸爸和叔叔,已经不由自主地讲上海话了。
“真可惜,一转眼,我以前熟悉的侄子不见了。”他说。
“但他的上海话还是有点生。”爸爸说。
“倒是生一点好。”叔叔说,“千万不能太熟。”
他这句话有点奇怪,全桌都停住了筷子,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叔叔也不看大家,说了下去:“北京话熟了就油,蚌埠话熟了就土,上海话熟了就俗。”说着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俗”字,因为在上海话的发音里,这个字与熟字差不多。
“怎么叫熟?是说得快吗?”我好奇地问。
“不是快,是模糊。”叔权说,“生的时候,口齿清楚,一熟,呜里呜噜。就像煮面条,熟透了,变成了烂糊面。”
大家都笑了。上海里弄里听到的,很多确实是烂糊面。
爸爸问我:“听阿坚说,你不大和同学们一起玩?”
“阿坚是谁?”叔叔问爸爸。
“是我单位的同事,也是朋友,他儿子与秋雨在一个年级。”爸爸说。
“同一个班吗?”叔叔问。
“同级不同班。我二班,他四班。我们学校大,同一个年级有十二个班。”我说。
“为什么不和同学们一起玩?”叔叔又问。
我说:“圈子不一样。我参加了美术小组,一有空就到外面写生。”
爸爸和叔叔都不太在乎美术,所以我没有细说。实际上,我因为乡下“堂楼顶”小书房里有一本《芥子园画谱》,日日临摹,打下了一点基础,进了中学很快被美术老师发现,指定为美术课的“课代表”,还被邀请参加了学校的美术小组,完全沉迷在绘画里了。我从图书馆寻找绘画教本,先是费新我先生的,再是哈定先生的,认真地边读边画,还不断地到长风公园(当时叫碧萝湖公园)写生。
出去参加过一次美术比赛,被人看中,结果被邀去画大幅宣传壁画。一九五八年普陀区废品利用展览会入门大堂的主题画,就是我一个人画的,每天放学后去画,画了六天。于是小有名气,又被请去画了安远路锦绣里大墙上的全部卫生宣传画。我爬在木架上画这些大壁画的时候,下面总是有大量的路人驻足观看,不是因为画得好,而是因为画画的人太小。那时,我十一岁。
我在外面写生、画壁画的事,没有告诉同班同学,但美术课的陆老师知道。美术课在初中里早已是一门不被大家放在目的边缘小课,他却想闹出一点名堂来,决定开始人体写生,由我这个课代表做模特儿,只穿内衣站在讲台上,让大家画。画下来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男同学画的我,多数是裸体,女同学画的我,几乎都涂了口红,而且都用很大的字体写着我的名字。满嘴大蒜味的陆老师笑着对我讲了一段很哲理的话:“美术不同于照相,画你,其实是画每个人自己。我会给这些画打分,那分数不属于你,只属于他们。”
这段话,几十年以后我还拿来送给那些把文化声誉说成是“文化口红”的评论者,笑他们怎么做起了我初中女同学们早就做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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