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柔想错开目光,齐楹却不准:“说准了,不许忘的。”难得见他霸道的一面,执柔只能?点头:“好,我记下了。”要说得话太多了,细思下来,又觉得尽在不言中。细雨像是?雾气一样,落在耳中沙沙作响,像是?一阵穿林过?叶的风声。齐楹凝神听了片刻,才道:“果真这南面的雨是?和北方不一样的。”雨水落在窗上,再顺着窗棂流下来,在窗沿上积了浅浅一汪。细密得如同?银丝一般,温婉又缠绵。他起身来想去吹灯,执柔不肯:“还太早。”天才黑,晚饭也没有吃,就这么熄了灯实在是?不像样。齐楹当真不去灭灯了。“想亲你,”他笑?,“好吗?”执柔红着脸不看他,齐楹低下头来,吻住她的唇。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细细地从唇齿吻到耳后,明明不是?什么急风骤雨,却叫人难以招架。“多少回,我都想着,就此?丢下这一切,来江陵同?你做一对平常夫妻。”他半闭着眼,像是?在感?受着她的寸寸柔情,“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太奢侈。”他们本就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只不过?那时在长安,有着不可?言说的身份阻隔着。执柔躺在床上,齐楹耐心地解开她的衣服。她的目光望着窗下的红烛。在未央宫时也燃着高烛,比这里气派也比这里辉煌。他们的新婚之?夜并不甜蜜,彼时阻隔着家?仇国恨。现下,在江陵,在她生长的土地上。孤灯夜雨,青砖黛瓦。他们缠绕在一起,在这无人的长夜里。“我很喜欢这。”执柔弯唇,“谢谢你。”“我也是?头一回来。”他轻道,“元享给我看过?烫样,每一间房子都有安排。楼上那两间,是?留给孩子的。”孩子。执柔垂下眼睫,咬着唇。“江陵有座长生寺,我为你求了符,临走时记得带在身上。”她小声说。“求什么?”“自然是?求长生。”齐楹的手?指顺着她的腰向下滑去,一个吻从耳际流连至肩头:“得成比目何辞死。”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执柔嫌这话不吉利,拿手?来推他。下一瞬,抑制不住地溢出一声轻哼。帐子没落下,外?面的光就这样亮堂堂地照进来。乌发朱颜,满堂花醉。窗外?春雨萧疏。他有意克制着,如同?外?面那场淋漓潮湿的雨,细致地将无限情意研磨破碎。时近时远,时急时缓。此?刻那盏昏黄的灯又太亮了。将帐子里照得通亮,眼前男人眼底烽火燎原。“适才不是?你说的,别灭灯。”他额上有汗,眼睛却亮,“现在羞,怕是?来不及。”她回抱着他,寸寸抚过?他的皮肤,他身上又添了伤,执柔的眉心蹙起,他便用了几分心思,将她重新拉回床笫之?间。鱼水一场,酣畅之?余,人便困倦得很厉害。红烛已经随着时间,烧到了尽头。“将床放在这,是?有讲头的。”齐楹找来一件衣裳给她披着,他指着窗户说,“来瞧。”一轮明晃晃的月亮,正?挂在树梢上。大得惊人,像是?玉盘一般,白中透着一丝暗黄。照亮着周围的云雾,像是?墨汁渗透在宣纸细微的纹理?深处。“江陵的月亮,当真是?比别处更大些。”靠着这床头,恰好能?看见入夜时的月亮,执柔静静地看了良久,齐楹下地拿了什么东西回来。一张红色的纸,上头写着两行字。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葳蕤繁祉,白首永偕。落款是?:薛执柔、齐楹同?鉴。他盖了自己的印,墨迹才干不久。“入城时听人说,这边嫁娶是?要写婚书?的。”齐楹将纸摺好,“当年在长安,不懂这个。今天给你补上,寒酸了些,还请你勿怪。”字写得端正?,看得出下了一番功夫来学,执柔的指尖轻轻落在这上头:“你写的?”“是?。”齐楹笑?,“献丑了。”情意深时,自然什么都看重。执柔将这纸放在床边的桌上,依偎在齐楹的怀里:“好自珍重。”哪怕才见面,便生出了惜别之?感?,齐楹唇边的笑?窝一闪而过?:“好。”外?头的月亮仍高悬着,执柔靠着他,已经渐渐睡熟了。齐楹摸了摸她的头发,而后是?眉眼,像是?怎么也看不够、如何也舍不下。天亮后执柔醒来时,身侧的人已经不在了。房中有些昏暗,四处一片朦胧。枕头微微凹陷着,被子掀开了一角,这一切都还维持着那男人刚走时的样子。她的手?轻轻贴在枕头上,已经冷透了,显然齐楹已经走了很久。若不是?婚书?还留在桌上,执柔怕是?要觉得这一切,只是?一场空留遗憾的梦。她起身,披着衣服下了地。书?桌上,她为他求的符已经不见了。余下一对东珠做的耳环。精致璀璨,在熹微的晨光下,光润明亮。在她临字的纸下,齐楹留了一首诗。是?他与她长厢厮守的心愿。脉脉花疏天淡,云来去、数枝雪。惟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执柔在榻上略躺了躺,到底是睡不?实了,索性换了衣服走出了门。何婆婆已经在张罗做早饭了,东侧石砖垒砌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执柔的菜都是单独做好的,何婆婆自己会在厨房里另吃。见她?收拾停当出了门,何婆婆拿围裙来擦手:“夫人……”她?面?前放着?一个?装菜的盆子,看样?子正在洗菜。何婆婆看执柔的目光已经变了。自昨夜齐楹来过后,她?便把执柔当作哪个?官宦人家养在外?头、见不?得光的外?室。毕竟她?从没见过这么有权势的男人,院子外?面?明里暗里都是护卫他的人。执柔生得精致漂亮,说起话来轻声慢语,的确是那些男人喜欢的样?子。何婆婆已经在心中下了定论,昨夜那男人家里一定有位不?好相与的主母,他怕自己喜欢的女郎受委屈,才在这里金屋藏娇。只?可惜,男人也像是个?惧内的主,这么几个?月只?来过这一回,天?不?亮还就走了。对着?执柔,她?既觉得同情,又觉得怜悯。又忍不?住站在父母的角度去揣测,这个?女郎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可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和?别?人这般私奔。“还不?饿,晚些吃吧。”执柔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是几时走的?”何婆婆知道她?说的是谁:“天?还不?亮就走了,最多三更刚过。”那时街上肯定冷清得厉害,他独自出门,只?怕四野都还黑着?。跨过这间院子的门槛,外?头是那条窄窄的、容不?下马车的巷子。他走过这条巷子时,可会抬起头,看一看月亮。今日想得比以?往多,执柔知道这样?不?大好。何婆婆眼中有疑惑,却也不?敢当面?来问,执柔也继续装聋作哑。这一日,执柔有着?旁的安排。吃过早饭后,她?披着?氅子出了门。绕过喧闹的前街,迎着?酒肆与茶楼的招徕声,她?没有过多停留。此行?的终点是一间简陋的民房,她?敲过两遍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睁着?昏花的眼睛问:“你是谁啊?”“刘伯,是我。”她?才开口眼睛就红了。那个?叫刘伯的老头愣在原地,踟蹰良久终于喊了一声:“是……是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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