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信佛只是自欺欺人!”记何年的声音骤然间拔高,“他们在‘佛’的眼中只是羔羊!”“哦?”丹蘅偏头,耐着性子听记何年的抱怨,等到记何年话音戛然而止时,她才微微一笑道,“那就祝你脱离苦海?”记何年的情绪瞬间低迷了下来,她不停地拨动着腕上的念珠,将它转得啪啪响。苦海无边,何处是岸?!“怎么不奏琴了?”记何年像终于才想起了镜知,偏着头转向了她,诧异地问了一声。她的视线撞入了那双银灰色的眸子中,有一瞬见到了遍地的金光如菩提开眼,可再看的时候只剩下如霜剑般的冰寒。胸口有些发闷,记何年怂得快,在那淡漠的视线中,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我就问问。”说着,便向着丹蘅的身侧挤去。丹蘅伸手搭在了记何年的肩上,笑骂道:“要听琴就去醉生梦死楼啊!”记何年连连点头,又问:“接下来去哪儿?”丹蘅要自由,想要像无拘无束的风,那么这片皇城就留不住她。丹蘅摇头道:“不走。”“要不跟我一起去十二州流——嗯?不走?”记何年睨了一眼一反常态的丹蘅,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来。丹蘅拨了拨记何年的白发,微笑道:“如今皇城开始罢黜私学,却有一些有志之士迎难而上,我想在这里看看,他们到底会落得个什么下场。”记何年挑眉:“大同学宫?诶诶,我离开了佛宗无处可去,前辈会庇护我吗?”丹蘅望了记何年一眼,没有说话。镜知直勾勾地望着丹蘅搭着记何年的手,冷不丁道:“那儿更危险。”记何年闻言笑道:“阿弥陀佛,我辈逆天而行,难道会在乎那点儿险境吗?”她若是惧怕危险,早就与须弥佛宗同流了。在西境当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佛子不好吗?可那一条别人替她铺成的、斩去荆棘的路却不是她想要的。她一侧身拍了拍丹蘅的肩,提高声音道:“我们走!”丹蘅对上了记何年的笑脸,冷不丁想起了初见的时候。她跟随着母亲前往参加法会,一举一动都要恪守规矩。擂台上的少年人风姿卓然,神采奕奕,不管是输是赢都那样意气风发。可她身为蓬莱的少宗主却不被母亲允许登台。大荒十二州的名榜无数,纵然她有信心压过那些风流年少,上头也不会出现她姬丹蘅的名字。然后,她就遇上了鬼鬼祟祟的记何年。与佛宗剃度的修士不同,她穿着一件戴着兜帽的青白色僧袍,一缕不听话的白发从耳后挤出。“想出去玩吗?我们走。”放肆的下场就是被母亲罚跪,可丹蘅并不后悔。这天下之大,想去哪里,她都可以。丹蘅伸了个懒腰,自高楼纵身一跃,记何年笑着跟上她的脚步。镜知抱着琴走在后头,近些时日,她从没有听丹蘅提起记何年,也不见她主动与对方联系,可她们之间的关系,显然是亲密的、惺惺相惜的。她看着那两道如穿花蝶一般的身影,莫名生出了几分失落。在昆仑的时候,师长们都告诉她,若想修成剑道之极,便将全部心念放在修行上,无需跟人亲近。她现在知道那些话是错的,可是已经不知道该去如何学习那种本事了。大同学宫在玄州皇都外。镜知踏入学宫中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丹蘅、记何年的身影了。学宫中颇为清寂,往来的只有十多个人,根本无法与官学门徒数千的盛况相比。或许只是因为学宫尚未向外开放,可是帝朝和仙盟联手打压学宫,真的能够等到那一日吗?镜知垂着眼眸在沉思,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道渐渐融于天地间的风。“来么?”温和的声音传入耳中,镜知一抬头,便看见了缓步走来的见秋山。她并不似其他儒门圣贤那样庄重端严,给人带来一种严苛的压迫感,而是轻轻柔柔的,仿佛一口温泉。镜知默默点头,跟着见秋山沿着青石小道走,穿过了红木游廊,进入了垂花门,踏入了窗明几净的书斋中。镜知率先开口:“她跟您一点都不像。”见秋山微微一愣,片刻后伸手一撩发丝,笑得有些无奈:“她到底是在蓬莱成长的。”但也不太像她那变了心思的前道侣。镜知默默点头。丹蘅与见秋山碰面的次数都少,何况是她?镜知并不是多话的人,进入了书斋中,她的视线只在书架上轻轻一掠,便收了回来。她站着不动,腰间的环佩那清脆声响也跟着停歇。“你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吗?”见秋山又问。镜知思索了一会儿:“我想留下来看看。”她跟丹蘅不同,对此怀有一线希冀。四面重围,如果能够闯出去,那将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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