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变成圣,宗教的发生就没了可能。
是的,没有可能。因为圣是人,不是神。圣人崇拜是&ldo;人的崇拜&rdo;,不是&ldo;神的崇拜&rdo;。何况之所以要圣,就因为不想要神。因此,我们不可能产生真正的宗教,哪怕人神共处,或者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中华文明,注定只能是&ldo;无神的世界&rdo;。
空头支票你要不要
没有宗教,就不会有信仰。
什么是信仰?严格地说,信仰是对超自然、超世俗之存在坚定不移的相信,比如上帝、神,或唯一的主。这样的存在不属于自然界,不能靠科学实验证明;也不属于人类社会,不能靠日常经验证明。没办法,只能&ldo;信仰&rdo;。
难怪德尔图良大主教说:正因为荒谬,我才信仰。[4]
这样的对象,华夏历来没有。我们之所有,或者是自然的,如荀子的天;或者是世俗的,如墨子的义;或者既是自然的,又是世俗的,如孔子的命。死生有命,是自然的;富贵在天,是世俗的。就连老子的道,也一样。
至于殷商的上帝,则是他们的祖宗帝喾,也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神。
当然,民间并不是什么都不信。比方说,信神,信鬼,信风水,却其实&ldo;信而不仰&rdo;。和尚、道士、风水师,都可以花钱雇。至于烧香拜佛,则不过例行公事,又变成&ldo;仰而不信&rdo;。你要让他真信,必须&ldo;显灵&rdo;。所谓&ldo;信则灵&rdo;,说穿了是&ldo;不灵就不信&rdo;,或者&ldo;灵了我才信&rdo;。信不信的标准,是管不管用。
由是之故,我们民族的&ldo;信&rdo;,没有定准。祖宗、菩萨、狐仙、关老爷、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都可以是崇拜对象。某些农村的神龛里,还有&ldo;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rdo;。国人对他们,一视同仁地给予礼遇。只要这些神灵能给自己带来实际上的好处,我们是不忌讳改换门庭的。
这是典型的实用主义和经验主义。它的背后,是中华文明的第二种精神。
这就是&ldo;现实精神&rdo;。
所谓&ldo;现实精神&rdo;,也就是不承认&ldo;彼岸世界&rdo;。既没有宗教的彼岸,也没有哲学的彼岸,甚至没有科学的彼岸。杞人忧天一直传为笑柄,清谈则被认为会误国。总之,所有一切抽象的、玄远的、非世俗的、不能兑现的,都不在视线范围之内。什么天堂,什么来世,什么末日审判,什么极乐世界,这些空头支票才没人当真感兴趣,只能哄骗愚夫愚妇。我们感兴趣的,是君臣父子,三纲五常,哥们义气,天地良心。这些都不是信仰,但是管用。
我们真想要的,是世俗的生活。
是啊,男耕女织,四世同堂,父慈子孝,共享天伦,才最是其乐融融。就连桃花源中人,过的也是这种日子;就连《天仙配》里的七仙女,向往的也是这种生活,更不用说芸芸众生了。他们主张的是&ldo;心动不如行动&rdo;,是&ldo;说得到做得到&rdo;,甚至&ldo;今朝有酒今朝醉&rdo;,或者&ldo;好死不如赖活着&rdo;。
这也是一种&ldo;乐观&rdo;。
或者说,也是一种&ldo;艺术&rdo;。
于是有了中华文明的第三种精神,这就是&ldo;艺术精神&rdo;。
艺术精神不是艺术气质。希腊民族的艺术气质是与生俱来的,是他们童年性情的率真表现,所以才那样烂漫天真。我们民族的艺术精神,却是维稳的手段和结果,是一种陶冶和教化。后世儒家甚至编造出谎言,说帝舜命令后夔(读如葵)掌管文学艺术,以此培养贵族子弟的健全人格。后夔则保证,只要他奏乐,就连野兽和野蛮人都会跳起舞来。[5]
显然,这样的艺术,不可能是&ldo;纯艺术&rdo;,只能是&ldo;泛艺术&rdo;。因此在我们民族这里,几乎任何事情都能变成艺术,比如领导艺术、管理艺术、教育艺术。它的境界是达成和谐,底线是糊住面子。有这样一层脉脉温情的面纱遮掩,哪怕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专制独裁,都不至于太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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